外汇代理大型企业外汇保值都是怎么做的?我们找首钢的外汇经理聊了聊

2019-10-28 10:57
大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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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钢铁协会数据显示,中国2018年粗钢产量为9.283亿吨,占全球粗钢产量的51.3%,是当之无愧的头号钢铁生产国。但是,铁矿石作为炼钢的首要原材料,中国的对外依存度却居高不下。2018年中国进口铁矿石到港量10.38亿吨,占全球铁矿石海运量的七成,对外依存度高达80%。如此巨大的海外贸易需求,也让中国钢铁企业长期承受着由于人民币汇率波动而带来的市场风险。

然而,一方面,国内市场对于人民币汇率的避险产品并不完善,如缺少外汇期货;更关键的是,作为国内钢铁行业的主要参与者,国有企业在参与期货等衍生品市场时受到严格限制,衍生品的复杂性,对经营团队和风控机制的高要求,都足以让国企经营者望而却步。国企普遍缺少激励,也不愿意承担衍生品市场带来的风险。

在此背景下,首钢集团自2015年逐渐意识到汇率保值的重要性后,却没有选择忽视和躲避,而是潜心探索,并经多年积累,于今年年初通过了外汇风险管理制度,自此让套期保值有制度可依,集团的外汇风控也迈入新阶段。首钢的成功,可说是为国内对衍生品市场止步不前的诸多国企塑造了一个典范。

首钢集团始建于1919年,今年正好一百年。百年首钢积淀了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是我国冶金工业的缩影、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目前,首钢已发展成为跨行业、跨地区、跨所有制、跨国经营的综合性企业集团,全资、控股、参股企业600余家,总资产5000多亿元,职工近9万人,2011年以来七次跻身美国《财富》杂志公布的世界500强企业。

➤ 扑克财经:我们知道首钢集团具有规模较大的国际贸易和投融资业务,经常面对全球外汇市场波动。能否请您详细介绍一下贵集团在汇率风险管理领域的探索历程?

闫明:我认为谈汇率风险管理其实离不开国家宏观政策和经济运行的大背景,正是在这一大背景下,企业有其面对的特定的外部环境,汇率的风险管理也是应对这一特定外部环境而生。

比如说2005年汇率机制改革,人民币不和美元挂钩了,开始参考篮子货币进行调节,离开8.2的位置缓慢升值,从2005-2014年人民币都是处于升值阶段。首钢虽然有铁矿石进口也有钢材出口,但还是以净进口为主,人民币升值对我签订贸易合同、开立信用证有利。因为这一阶段人民币处于单边升值走势,企业享受汇率升值收益,那么也就没有进行外币保值的动力。

但到了2015年,尤其经历了“811”汇改后,人民币开始走贬,情势开始变得不同。之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不断加码,汇率波动加剧,汇率的这种变化对我们这样的净进口型企业不利,和2014年之前的行情完全相反,企业要在汇率波动中承担损失。这时集团也开始认识到外汇波动对企业带来的风险,因此首钢集团国际业务部在当时设立专人专岗,来研究如何规避这种风险。但初期也仅是处于研究阶段,以到下属单位进行调研,收集相关数据,进行行情研判并撰写汇率分析报告为主。我当时正好负责宏观分析,出具相关币种研报,我们的报告呈报集团公司董事长和财务总监,为集团领导的决策提供参考。

2016年,首钢集团首次对外发行4亿美元债,境外债券的发行对集团公司而言可能更加直观,感受也更强。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到外债汇率保值的重要性,开始与银行接触探讨相关外债保值方案。外债的保值方案我们也探讨多次,虽然我们有外汇研报作为决策支撑,但是对汇率风险管理这一领域而言,我们还是缺乏专业性、系统性、整体性的思考。尤其感到缺乏汇率风险管理的制度和相应的机制体制。当然也考虑到监管方面的影响,因为没有清晰的政策界定标准,正常的外债套期保值操作会不会被判定为投机,所以这一点也是集团领导对运用衍生工具进行汇率风险管理较为谨慎的一点原因。

2017年开始,我们就思考如何建立起符合企业自身特点的外汇风险管理制度。随着进口额和外币融资规模增长,建立相应的外汇管理制度就变得更加迫切,我们开始接触各类金融机构,有了探讨合作搭建汇率风险管理体系的想法。在这一期间,我们也坚持对市场及汇率走势进行科学系统研究,我们的研究成果当时获得了北京市企业管理现代化创新成果二等奖。

到了2018年,首钢已将汇率的风险管理列为集团重点工作,我们也最终选定和北京的一家汇率风险管理的咨询机构展开合作,通过在集团内部展开调研、数据收集、制度搭建、领导访谈、制度上会讨论等一系列工作,最终在2019年我们的外汇风控制度通过集团经理办公会。在制度和体系搭建以前,下属公司可能会有零散地尝试做套期保值,但规模较小且没有完善的体系,以及相关操作明细。制度通过后,相关体系搭建完成,企业做套期保值有制度可依,集团外汇风控也迈入新阶段。

➤ 扑克财经:可以看出国有企业建立规章体系确实很不容易,推行起来也需要时间。我比较关心的一点是,您刚才说到集团会比较在意监管对外汇风险管理的政策或者说他们的态度,这可能是国有企业面临的一个共性问题。那您觉得监管对企业汇率风险管理的影响有多大,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闫明:是的,如我刚才所说,因为我们是国有企业背景,所以我们的汇率风险管理以资产保值为主,严格避免一切形式的投机行为。我觉得监管的政策或者是态度对我们的影响是很大的。比如我们内部讨论中认为择机进行外汇保值是不是有投机倾向,如果特殊情况是不是中途可以平盘,那么这些对我们的保值操作都会有影响,分歧较多至少也会影响我们的决策效率。而且对团队士气会不会有影响,相关协作部门会不会因为政策不明朗而踌躇不前,这些都加大了我们进行汇率风险管理的难度。当然,我们的制度和体系建立起来后,这方面的影响就已经变小了,因为我们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合理合规的进行汇率风险管理。

所以你说有没有好的建议,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还是有一些事情可做的。第一点建议是企业进行风险管理时应该建立起一套比较完善的制度和体系。制度体系越清晰,只要你严格按规定操作,外汇平台排名合理合规,就不容易发生问题,严格的风险隔离和风控人员审核制度是可以挽回损失的。

第二点是明确奖惩机制,如果汇率风险团队做的比较好,要有相应奖励,风控措施不到位也应有相应惩罚,这样让风险管理团队对保值业务有积极性,让风险管理人员积极参与其中,发生问题容易早发现早防控。应避免为了提升效益重奖励轻惩罚,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为了节省成本只罚不奖,这样会造成奖罚机制失衡,也都是比较短视的行为,长期来看容易发生问题。

第三点是可以考虑聘用相关专业机构对企业是套期保值还是投机进行判断,可以成立类似评议委员会性质的机构。这一点是我和一些金融机构讨论后的共同观点,感觉可以作为今后国资管理的方向。目前国资委管理企业未必有足够精力和相应专业人员,毕竟要管理的业务条线很多,各类型企业的基础业务背景又不同,管理起来难度较大。那我们就引入专家风险管理评议委员会,定期或不定期对企业进行评价,即便出了风险事故也可以为监管决策作出公平合理的处理意见做参考。既能让企业更放心大胆的进行风险管理工作,也能让国资管理机构减轻相关监管压力。

➤ 扑克财经:我觉得你以上提的几点都很好。请问首钢集团汇率风险控制体系是怎样的?在汇率风险管理领域,有哪些国内领先的风控理念或创新思考?

闫明:我们的汇率风险管理体系可以分为三层,这是由我们外汇风控制度确立的,这三层包括经理办公会、外汇风险管理工作小组、国际业务部(汇率风险管理部门)。集团经理办公会负责审定风险管理目标、原则和保值比例;工作小组进行差异化授权管理,在每月例会中审议国际业务部的方案,处理业务执行中的偏差,定期向经理办公会汇报外汇风险管理情况。方案经审议通过后,外汇代理由国际部负责具体执行。

虽然我们的汇率风控体系建成较晚,有些还尚在摸索阶段,但是因为我们之前研究工作开展得较早,铺垫的也比较好,因此还是有一些思考在里面:

一是要严守套期保值的理念和严格执行风险管理制度。你说有哪些领先的风险管理理念,我感觉这点就是一种领先的风控理念。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在大家对风控领域不熟悉的时候,其实工作是不好开展的。我们通过研究之前相关企业的风险案例,对集团内部成员单位,相关业务人员开展教育培训,把树立风险防控意识,避免投机思维做好了,之后工作开展就方便很多,因为大家理解这个事情了,也就更愿意积极配合,事半功倍。

其次,进行保值操作之前要搭建符合企业自身的风险管理制度,否则大家没有参照的规章制度,风险管理过程中随意性过大,就容易出现问题。有些企业没有相关制度急于进行操作,如果一开始做赔了还可能会停下来检讨下自己,可能损失较小且可控。要是一开始赚了,那今后操作更大胆随意,可能出现更大的问题。

最后,树立理念严守制度是一个认清自己的过程。因为理念和制度的探讨,不可能一蹴而就,他需要时间,在这一过程中免不了反复问自己,企业想达成的汇率风险管理目的是什么,策略方案安排是那些,那最终可能得到一个清晰的结果。如果自己理念不坚定也没有完善的制度支撑,那在保值过程中因为你可能会追求多个目标,并不断在追求个目标中变更跳跃,最后无所适从。举例而言,纯套期保值理论上损益为零,你可以通过期现结合持有到最后;投机交易最后可能会有损失或收益,你可以设置止盈止损。但若你没有考虑清楚,可能会打着保值的名义,进行投机博取超额收益,但你又没有设置止损,所以最终效果可能还不如投机交易的好。

二是要懂得借助外部资源。比如我们去跟专业的咨询公司一起搭建风控体系,建立制度,培训人员,对个案联合探讨方案,逐步培养我们自身实力,远比我们自己闭门造车少走弯路。目前实际运作起来的效果也很好;

三是要建立良好的部门协作机制。比如发展研究院隶属于首钢的战略支撑部门,自2019年汇率风控制度完善后,它接手了原属国际业务部撰写的外汇市场的分析季度报告,并以其专业研究能力,对相应币种进行偏长期的分析。我们国际业务部作为汇率保值的管理者和交易执行者,与发展研究院一起在每月风控会议交流对市场观点看法,能最大限度掌握市场资讯。

➤ 扑克财经:首钢集团汇率风险决策的流程是如何设计的?能否分享一些处置突发风险事件的经验?

闫明:正如上面所说,外汇风险管理工作小组是日常工作的决策机构,国际业务部负责执行相关决定。于每月定期的外汇风控会议,若有特殊情况比如中美贸易战等突发事件发生后,我们会及时召开工作小组临时会议,讨论事件的影响情况,调整本月外债及进口矿套保比例,调整保值工具。

我们要求原则上工作小组每月例会出席人员应该是相关专业的领导,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提高决策后的执行效率,加强各部门协同,以便快速对市场变化进行反应。工作小组进行民主讨论,集中决策,集团财务总监拥有最终决策权,之所以要这么设计,就是考虑到讨论议题要充分,但决策执行要高效,避免会议效率低下久拖不决的情况出现。所以我们觉得这样的设计师科学合理的,目前运作的也很好。

➤ 扑克财经:首钢集团汇率风险管理团队有多少人?汇率风险管理方案是自行研究设计的,还是求助银行、咨询机构等中介机构?

闫明:狭义上说,汇率风险管理团队只有四人,其中三人主管外汇风险控制、与银行询价、敞口信息收集与沟通等工作,国际业务部部长则担任外汇风控业务主要管理领导;广义上说,除国际部外还有经营财务部,财务公司,发展研究院等相关部门参与。汇率风险管理方案的初稿由国际业务部拟定,并在每月工作小组上进行讨论制定,但同时我们在汇率保值策略和方案的成稿过程中也和资询机构、银行保持密切联系,征求他们的意见。

➤ 扑克财经:请问首钢集团主要偏好使用什么汇率避险工具?通常汇率风险对冲的比例是多少?主要考虑是什么?执行那么大规模的交易,压力大不大?

闫明:总体而言远期、掉期、期权、货币互换等工具我们都会考虑,一般会选取简单的保值工具,不会选择过于复杂的产品。但是我们同时也要考虑保值成本和保值的效果。比如我们将要到期的境外债,可以用远期锁定本金部分的波动成本,但是目前由于购汇方向央行要收取保证金,可能要多支付400bp的成本。那我们和银行协商,选用风险逆转期权这样的期权组合,或者深度价内期权,来节省一半的央行保证金成本。所以来说我们选取汇率避险工具是灵活的,既要考虑简单可行,又要考虑成本支出,最后其实还有工具的便利性。

我们目前汇率风险管理制度里面设定的风险对冲比例是20%,这20%是工作小组日常可操作的比例,另外20%-80%的部分如果行情好,是可以报集团经理办公会在申请额度增加的。之所以这么设定比例,一方面是因为国企普遍对通过衍生品工具做风险管理相对偏保守;另一方面,我们也考虑到今后回顾执行效果时,在修改制度时,这一比例可以按实际情况调整,也是有一定灵活性的。其实我们目前考虑可能20%-60%的日常操作区间更为合理,中值40%。这样设定更容易对汇率风险管理团体的保值效果有科学合理的判断。当然目前的20%的比例也是可以的,这主要取决于集团公司的整体风险偏好。

至于汇率保值操作的压力,实话实说是有的,但是我们通过制度和机制已经化解了一些,比如我们保值额度权限,是逐级设定的,到我这里一大部分已经被分担掉了。另外我们的大额交易也会拆成小笔,一方面可以降低外一失误的单笔风险,另一方面也减少市场冲击,多笔操作也有更多机会选取交易时机。还有就是我们团队系统研究过当年航油和中信泰富的案例,这使我们对避免同样的错误有很大信心。

➤ 扑克财经:请问首钢集团对于最终的风险管理结果如何评价?如何实行绩效考核?

闫明:目前我们对风险管理的评价标准,主要是执行是否到位,是否经工作小组审议通过后的方案被有效执行。衡量的标准是操作执行偏差率,类似股票指数型基金,指数对选取样本拟合效果越好,实际效果就越好。另外,每年年底会有专业的第三方咨询机构来进行评价,保证风险管理结果评价的客观性和严谨性。审计部也会对操作合规性进行检查。考虑到目前以保值为主,暂不对外汇风险管理业务进行绩效考核,未来可能会考虑增加绩效考核部分。

➤ 扑克财经:首钢集团目前在汇率风险管理领域有哪些具体成果?如果在风险管理上还有提高的空间,您认为还有哪些方面可以改进?

闫明:首先我们建立了切实可行的外汇风险控制制度及管理体系,对外债进行保值操作,在人民币贬值趋势下,为企业成功锁定了波动风险,降低了财务成本。二是提升了集团外汇风险全局掌控能力。在全集团高层决策者和管理人员、相关业务人员中强化了汇率风险管理对于企业从事国际业务的必要性认识,体现了汇率风险管理的价值。三是培养了外汇风险管理专业团队。联系本企业实际,利用自身优势,并根据市场情况及时调整方案。四是研报与风险管理结合的模式。由集团国际业务部及发展研究院牵头,集合各部门专业优势,在每月底的金融月例会上对市场行情进行分析讨论,向集团领导提供外汇走势预测。下月初,集团外汇风险管理工作小组做出保值策略时,将参考此专业报告。五是汇率风险管理在2019年和2017年分别获得北京市管理创新成果一等奖和二等奖,获奖也是对我们多年从事汇率风险研究和管理的高度认可。

另外我们认为,虽然外汇风控的重要性已经多次提及,集团也很早也认识到控制风险的重要性,但风险管理上仍有部分提升空间:一是始终树立风险中性意识,目前集团内仍有小部分单位对风控认识不清,没有把保值背景和保值工具的损益结合起来看,这也说明树立风控理念是一个长期过程;二是目前外债保值业务较为清晰,但贸易项下的进口业务,由于只有外汇套保而没有大宗商品套保,因此无法完全锁定采购成本的价格波动,只能锁定外汇波动的部分;三是受限于目前机制体制,在某些方面外汇风控团队的经验还有不足,需要加强团队建设,通过培训交流等有效方式,提升团队业务素质。

➤ 扑克财经:首钢集团对于国家汇率避险产品供给方面有哪些建议?主要理由?

闫明:就汇率避险产品而言,目前国内汇率避险产品类别基本是完整的,除了外汇期货没有上市以外,别的品种都已存在。但我们期待一是品种更加丰富完善,比如外汇期货的上市,除了提供一类新的场内交易品种外,还有利于价格发现,可以给场外市场交易价格指引;二是集团相关领导曾表示,希望银行购汇保证金的收费可以降低。相对来讲,于外债保值,因为期限较长,保证金成本尚能忍受。但对于贸易项下,比如说60天远期信用证这种时间跨度,目前保证金成本就显得较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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